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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昀:困在时间和生态灾难里的蒙古

来源:把臂入林网-工人日报
2026-04-26 23:24:58

【文/网专栏作者 李昀】

近日,一场跨越国境的沙尘刷屏全网。

先是蒙古国南部刮起沙尘,在西伯利亚冷高压与蒙古气旋共同影响下,强风裹挟着沙尘一路南下,席卷我国北方地区,多地出现PM10短时重度及以上污染,北京、郑州等城市被灰蒙蒙的尘雾笼罩,空气质量明显下降。

这让我不禁回想起刚刚结束不久的蒙古之行,原来当时看到的蒙古生态困境,并不是遥远的异域故事,它与我们北方的空气与健康紧密相连,甚至直接写在每一次呼吸里。

蒙古包下的贫民窟

去年12月,我踏上了前往蒙古首都乌兰巴托的旅程。这座因《乌兰巴托的夜》被许多国人熟知的城市,如今正深陷生态恶化与城市发展的双重困局。它像一个被迫承受太多重量的容器,把草原退化、人口流动、基础设施缺位以及冬季污染,全都压缩进同一片天空之下。

飞机降落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时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,只有跑道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轮廓。三小时前,我还在首尔仁川机场,体验着现代都市的精致与高效,干净的候机大厅、便捷的换乘服务,与此刻眼前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。

下机的瞬间,西伯利亚边缘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,干燥的空气里充斥着沙尘的气息,像把人直接拽进一片被雪原与荒芜包裹的土地。

走出酒店,乌兰巴托的混沌与污染几乎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。天色像被灰纱罩住,空气里夹杂着燃煤的异味。我本来就有鼻炎,很快便感到不适。这里的冬季,空气污染问题长期以来较为突出,口罩早已成为当地居民冬季出行的必备物品。污染的直接原因并不复杂,城郊蒙古包区的居民为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,大量燃烧煤炭、木柴等廉价燃料取暖。这些燃料燃烧效率低,排放的颗粒物污染物直接飘散在空气中,在低空沉积,形成冬季常态的灰霾。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,这不是偶尔的一口呛,而是一座城市冬天的呼吸方式。

雾蒙蒙的乌兰巴托 作者供图

但更深层的根源,是苏联遗留的高度中心化城市模式。即便苏联解体已过去三十余年,它的影响仍渗透在乌兰巴托的城市规划、社会结构,乃至产业布局之中,也间接埋下了今日困局的伏笔。

当年的规划将全国资源、产业与人口不断虹吸至首都,却未同步配套建设完善的现代基础设施,尤其是集中供暖系统。计划经济褪去后,人口自由迁徙的限制被打破,大量失去牧场或寻求更好生活的牧民涌入乌兰巴托。由于无法接入城市集中供暖,他们只能在城郊搭建简易棚屋,依靠廉价高污染燃料过冬。于是,一种为了生存而污染的方式被结构性锁定。

乌兰巴托上空的污染物不仅危害当地居民健康,也会随着气流跨境传输,与沙尘暴一同成为影响我国北方空气质量的重要因素之一。我们在我国北方城市看到的灰,有时并不只属于北方城市本身。

被困在时间中的首都

堵车,是乌兰巴托给我的另一重冲击,也是当地居民日常出行的常态。

这里冬季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20度左右,出行方式只有两种选择,要么在刺骨寒风中徒步二十多分钟,要么在车里堵上近一小时。即便短距离通勤,也常常被车流困住。最荒诞的是,你明明看见目的地就在前面不远处,却只能被困在车流里一点点挪,像被这座城市的节奏强行按了暂停键。

早高峰尾声的车流依然非常庞大作者供图

这同样是城市规划与现实发展的错位。如今乌兰巴托的核心路网由当年莫斯科的设计机构规划,最初是为五十万左右的计划性工业人口打造,而如今城市人口已经接近两百万。再加上数十万辆机动车的通行压力,老旧路网早已不堪重负。市场经济发展带来的就业岗位与商业资源高度集中在市中心,形成巨大单向通勤车流,但原本的路网缺乏环路与放射线的疏导,也缺少立体交通支撑,拥堵因此成为旧基础设施与新社会动能之间的结构性矛盾,很难在短期内缓解。

乌兰巴托的辅路 作者供图

乌兰巴托街头还有一个很具辨识度的景象:左右舵车并行。作为右行国家,这里大量登记的机动车却是右舵车,核心原因是日本二手车进口关税极低,花费约三万元人民币就能买到车况较好的车型。大量性价比高的日本二手车涌入后,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格局。

而左舵车多来自中国、美国、韩国,使用者多为当地富裕阶层与外资从业者。其中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出现,与当地对低污染车型的税收优惠政策有关,既贴合环保需求,也满足部分居民的出行选择。这种并行的混乱背后,折射出城市发展过程中的无序与无奈。

右舵的丰田和左舵的宇通公交并排跑 作者供图

某天我最终放弃打车,裹紧棉衣在冬日寒风中行走二十分钟,沿途经过甘丹寺与苏赫巴托广场。甘丹寺的红墙金顶在尘雾中隐约可见,透着一丝宁静。寺内的香火气息与周边的嘈杂形成对比,藏着蒙古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敬畏。

苏赫巴托广场上的雕像静静矗立,寒风裹着细小沙尘掠过轮廓。广场上的行人大多戴着口罩,行色匆匆,很少有驻足停留的人。这座曾经的政治中心,如今已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成为通勤路上的寻常角落。沿途望去,低矮棚户区错落分布,老旧的赫鲁晓夫楼整齐排列,拥挤主干道上车流缓慢挪动,整座城市被淡淡尘雾笼罩,恍惚间有几分我国东北小城的影子,却又有着独属于乌兰巴托的沉重。

苏赫巴托广场 作者供图

日落时分,冬日的天空早早暗了下来,我登上宰桑纪念碑,站在乌兰巴托的制高点,整座城市尽收眼底,也读懂了这座纪念碑所镌刻的蒙古过往。

这座纪念碑建于苏联时期,环形墙体上的彩色马赛克瓷砖记录着苏蒙关系的历史片段,包括1921年苏联支持蒙古独立、1939年苏蒙军队在边境击败日本关东军,也记录着前苏联太空飞行等重大时刻。它最初是为纪念二战中牺牲的苏蒙战士而建,是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。然而当我俯瞰脚下的烟尘、拥堵与棚户区,突然意识到历史并没有离开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城市结构里。

宰桑纪念碑 作者供图

充满苏式美学的纪念碑 作者供

责任编辑:把臂入林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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